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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菜
\n文/左中美
\n母亲每年都要种上一片芋头。种芋头需要沙土地，我家的芋头地在离村庄三里远的地方。种芋头前，母亲总要从家里背几篓灶灰撒在地里去虫肥地，当然，厩肥也要背上一些。
\n芋头真是美好的作物。芋头叶子给人的感觉，有若窈窕清婉的女子。近于心形的芋头叶子，初时为浅绿和翠绿，待长成则变成碧绿。夏天雨后的芋叶上，常常会积了圆而晶亮的雨珠。有风时，那雨珠子就在芋叶上一摇一颤地来回滚，像一群调皮的孩子。
\n让我印象深刻的，除了夏天雨后的芋叶，更多的是芋头的滋味。大约是中秋前后，芋头可以挖了。奶奶中饭后喝过午茶，背一个背篼，拿一把条锄，去芋头地里挖芋头。挖得半篼回来，稍歇一口气，将芋头洗去泥，在锅里煮上。大约是西房的影子在院子里走半丈的工夫，芋头煮软了，稍凉一凉便开始剥芋头。跟奶奶一起剥芋头是我最爱做的事，大的芋头奶奶要留着做菜，小的“芋孩儿”便归我吃，为此，我每次总是先拣着那些“芋孩儿”剥。
\n奶奶做的芋头菜，惯常有两种。一种是腌菜炒芋头。整个秋季和冬季，家里常常吃这道菜，我们也总是吃不厌。尤其是冬腊月杀年猪，腌菜炒芋头是一定要上桌的一碗菜，男女老少都爱吃。再一种是芋头青菜汤。秋冬季，菜地里的青菜正肥嫩，将芋头切片，与青菜同煮，汤也有了芋头的乳白和滑糯。
\n比起芋头，红薯对土质的要求随意一些。种红薯可以插秧子，只是头年的红薯秧子不容易在地里留存到第二年，因而还是种块茎多一些。记得母亲将红薯种子切成斜块，每块带着一两个芽子，切开的斜面抹上灶灰——芋头的块茎种子似乎也是这样储存的。
\n红薯随意种植便可生长，若是种在土肥稍好的地上，便能给人以丰硕的回报。后来，我到县城上初中，学校近旁的雪山河两岸，河水冲积出的沙土地里旮旮旯旯到处都种着红薯。因为土质肥沃，红薯藤长得特别茂密，肥壮的叶片是深绿的，近乎墨色。河沙地土质疏松，当地的农人收获红薯用铁耙子一耙，一窝子大大小小的红薯就耙出来了。常常是看着小小的一块地，却能耙出几篮子的红薯背回家。
\n奶奶年老了，只剩下一颗牙，她喜欢用清水煮红薯，煮到软糯。我们小孩子则喜欢将红薯捂在灶灰里焖，待焖熟刨出来，薄皮底下一层焦脆。那红薯是食粮，也是美味的零食。杀年猪的时候，将红薯切成块做粉蒸底，一碗一碗地蒸出来，红薯甜糯，排骨浓香。
\n母亲还种紫薯，村庄里的人们又称之为“脚板薯”。种紫薯要挖半米见方的塘子，在里面垫上烧过的草皮灰、发酵过的鸡粪等。紫薯的种子亦如红薯那样切成斜块，斜面抹上灶灰。紫薯种下后，母亲会抽空在上面搭架子，待雨季来临，紫薯的茎叶生发，会缓缓攀爬而上。藤蔓茂盛，茎紫红色带棱条，叶子为尖尖的心形，叶脉上亦带紫红色，茎叶将整个架子密密地覆满。
\n人们付出的努力，土地是明了的。就说这紫薯，一定是用心、细致的人才能种好。若随意挖两锄头打个坑种下去，长出的藤蔓茎细叶瘦，自然也长不出紫薯来。母亲种的紫薯，一大块根茎能长到四五斤。家里来了客人，刮洗一块煮上，可以装一大锅。村庄里每年杀年猪的时节，惯常只有我家的杀猪菜里有一碗清焖紫薯。
\n魔芋可在林缘沟畔随意生长，其茎秆上布满斑点，像极了骇人的斑蛇。魔芋淡黄的花苞打开后，长出的是一穗由猩红色圆粒包裹着的棒子，让人想到魔幻的咒语。魔芋的根是球茎，内里紫白色。魔芋在村庄里，平常只有一个用途，那就是女人们将其磨浆熬糊后，用来打做鞋的硬布。那些穿烂的衣服、盖烂的被里被面，洗净后拆成块。在大簸箕或是一片宽的木板上刷一层魔芋糊，铺一层布，再刷一层，再铺一层。五六层旧布在太阳下晒干后整块揭下来，便是可供做鞋的硬布。擦魔芋要就着一片板瓦，手上包一块塑料布，魔芋浆子若是粘在手上，奇痒难忍。
\n后来我才知道，这东西竟然也能吃。有一回，我三姑做了一锅魔芋豆腐，它们一坨一坨的，灰紫色，浸在清水里。不若魔芋茎和魔芋花骇人的形象，煮熟的魔芋豆腐入口，那滋味极清新素淡，让人难以形容。不知不觉中，软软糯糯的魔芋豆腐已下到喉间去了。
\n（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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